民风淳厚的加拿大人

167828_201407020917311ztnD作者:徐程,七十年代末赶上末班车,考上大学中文系。毕业后执教高校。九十年代初兼职经商,一蹴而就成了有钱人。于是想安心教书,但发现已不能见容于校方。于是去了法国,后移民加拿大。不求甚解地读了几门科目,皆未获文凭。现居多伦多,以外汇、期货交易为生。有各种文字文章散见于国内外,自己不留底,相信下一篇更好。

穷途末路的百年老店

伊顿中心(Eaton Center)和赫德逊湾(Hudson Bay)是加拿大两家历时最久、规模最大的百货公司。在多伦多市中心央街(世界上最长的一条街)上的最繁华的路段耸立着两家公司的总部。然而伊顿已经易主,被美国的西尔斯公司收购。

作为加拿大百货业的龙头老大伊顿面临破产的消息一经传出,加拿大人的震惊是空前的。那天我正好路过伊顿。在老伊顿的巨型坐像前鲜花铺陈,红烛点点。许多人留着字条,说自己曾和伊顿一道成长。更有一些小诗读来令人泪下。有骂伊顿的后人不争,有说世道的艰难。后来我的一位西人朋友告诉我,伊顿的Policy(翻成政策好象严肃了点)有问题。比如,顾客在伊顿买的任何商品只要保留着发票,不要任何理由,任何时候都可以退或换。于是,有人将一条用了十年的床单,退还给了他们。我大学里的一位西班牙裔同学结婚,她的女友周五竟在伊顿买了件极贵的裘皮大衣来参加她的婚礼,到了周一又还给了伊顿。据说许多经理都建议伊顿的后人改弦易张,与时俱进。但这帮”败家子”死守着老爷子的古训,直至关门。我们在伊顿关门前买了个沙发,可以拉开当床的那种,质量非常好。打了七折还要900多加币,折成人民币可以买一屋子的家具了。但你能享受到真正的服务。记得销售员是一位老绅士,说话和霭,写的花体字比电脑里打出来不知漂亮多少倍。冲他你也得买。关门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了,从他身上你能感觉到加拿大人”一千个伤心的理由”。西尔斯买下伊顿后的日子并不好过,加国人的反美情绪一下子高涨了起来。后来西尔斯把大楼的名字仍然保留着,”两块牌子一套班子”,总算平息了加国人的愤懑。

其实,伊顿真正的对手是超级市场和仓储式卖场。在”沃尔玛”和”靠死扣”卖的东西真是便宜,虽然是Made in China,但质量并不差。有的东西比在中国买还要便宜。这样看来,赫德逊湾(Hudson Bay)就是下一个伊顿了。

但Bay穿旧鞋走新路。她有些做法真令人匪夷所思。比如,你有一张任何别的商店的促销传单,你指定某一货品,他们可以给你以同样的价格,甚至低一点的价格给你。要知道Bay的大楼是古典豪华洛可可风格的巨厦,里面的营业员都是金发碧眼的西人。她怎么赚钱?她真的赚不到我们的钱。几年前,我朋友在那儿买一副床架,是实木的那种。床架500多。但要他们送货上门要200多。于是朋友叫我帮他用自行车推回家(小车里放不下)。他们赚的是售后服务费。但我不需要你服务,我自己为自己服务总可以吧。当然许多有钱的西人肯定会叫他们送货上门。甚至给一大笔小费给搬运工。但我们不需要摆这个谱。今年我在Bay买一个玻璃的转角电脑台,120加元,要他们送50元。于是我约了那位朋友到他们仓库去取。整个台子只是一个很小的纸箱,车后厢一放拉回家自己装一下就得了。

更有甚者,Bay几乎每个月都有一天大促销。她的方法也很奇特。早晨七点开始发放coupon(优惠券),每人一张。面值15加元。发完一千张为止。我曾被妻子拖去过一次。发现大多数是亚裔、黑人在那儿排长龙。毕竟除了夏季加拿大的早晨七点天还没亮,寒气逼人啊。后来我再也不去了,我觉得15块钱买个好觉更值。得到优惠券的人可以拿这优惠券买任何东西,那天我们两张优惠券买了个很不错的无绳电话。但许多朋友是买了东西后再退给店里,你不是有一月之内可以无条件退货的政策吗?我把它用足。再后来,哪天发优惠券成了中国新移民互相转告的一大新闻。我有时不胜其烦。那些去拿的朋友并不缺钱,有的人已经买了好几栋房子了。长此以往Bay早晚要关门大吉。

淳朴真诚的原版加国人

加拿大是个多元文化的国家,近年来不得不靠新移民来维持其人口老龄化带来的劳力不足。但新移民,不管是哪个国家来的都或多或少地毒化了加拿大本有的淳朴民风。印巴人是一大移民源,中东人是一大移民源,俄罗斯和东欧也有不少人来,但最大的移民源是中国大陆。所有这些移民我都接触过交往过,但说真的都不敢恭维。

而当地的老加呢,今年夏天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接触了几个原版的加拿大人。他们是我教堂牧师的父母和侄女。牧师因为无法分身陪他们看多伦多市景,我就当了回导游。他们是德裔,两百年以前移民加拿大的,住在中部的萨省。老人是农夫,老妇是当地的护士。他们是头一回坐地铁,地铁一开动他们差点跌倒,于是他们在空空的地铁车厢里欢跳了起来。他们也头一回见到高楼大厦,拍照连连。按理说他们是地道的乡下人,但他们气质不凡,谈吐不俗。老人玉树临风,老妇彬彬有礼,小女孩是个美丽文静的安琪儿。他们总是轻轻地慢条斯理地说话,总是那么真诚地说谢谢。回家后他们寄来了一大堆照片。有大房子、大仓库、大农机,是个殷实之家。他们一再邀我们去他们农庄度假,甚至要他们的牧师儿子从中说项,要我们去过一段田园生活。后来我想,这就是原版的加拿大人。就像当年的白求恩。当年老白来华时,中国正是民生凋敝,满目疮痍。而加拿大那时已经把所有主要的高速公路造好了。人们过着不愁吃穿的悠然生活,但为了一个信念可以视财富和生命如粪土。当然,这种加拿大人终将被淘汰,所以,我一定要去看看这”最后的莫希干人”。遗憾的是,在淘汰这些加拿大人的队伍里有不少我们的同胞。许多中国移民以加拿大政府没有为他们准备好工作为理由,在加扮演着”怨妇”的角色。其实,谁也没有把你捆来,谁也没有阻止你打道回府。

那位牧师也是个奇人。他叫肯特。我最初惊异于他的诚实。他有次告诉我他年轻时曾是个”朋客”。穿得稀奇古怪,开着摩托,到处惹事生非。这样自然不能见容于保守的老爸老妈,于是他一人到大城市来混了。他自小动手能力强,喜欢摆弄机械电器,于是他轻易地获得了修车的证书,在一家修车行成了大师傅,工资很高。有一天他出席朋友父亲的葬礼,突然发现死人和活人太不一样了,一定是死人的灵魂离开躯体了,只留下了一个空皮囊。于是他开始相信有灵,并追随上帝。他辞了工作去读神学院,毕业后就在现在这家教堂当助理。他没有工资,收入靠教民的捐助。有一次我在沃尔玛看到他,在货架旁犹犹豫豫斟酌着买什么。他有三个孩子。第一个女孩叫瑞撤。当她会说话时,她告诉父亲说神使告诉她,她将来有两个弟弟。起先肯特不以为然,后来他们有了儿子马可,再以后教区里有对夫妇因吸毒成瘾,法院认为他们没有抚养儿子的能力,把孩子交由社区教养。肯特夫妇就把这孩子领养下来,取名叫波兰登。波兰登有多动症,实在不讨人喜欢。我多次观察肯特,看他是否对波兰登区别对待。结果发现他对波兰登更耐心,更照顾。

后来我无意中发现肯特的眼睛是那么的透蓝,没有丝毫的隐秘和虚假,着实令我感动。他现在开的车是70年代的,朋友扔掉的。房子也是朋友的,象征性地付点房租。任何奢侈品都买不起。许多家电都是自己拣来修好再用的。每年他要开车各处去募捐,生活无着却其乐融融。他难道没动过凡心?其实凡心还是有的。有次他跟我说,三个孩子睡一屋有点不方便了。因为大女儿发育了,和两个弟弟睡一间房不太好。他想到中国去教英语,赚个买房子的头款。然后给孩子们一人一间屋子。于是我托朋友为他在上海找教职。后来他说要来一家全来。我算了算,全家来的话钱是积不起来的。三个孩子要读书,如今上海的外国人学校多贵,而在加拿大读书全免。一人来住间简单的房子,一家人来至少租个三间套,在市区没有4000人民币搞不掂。教英语能赚多少钱?指望拿什么买加拿大的房子(多伦多的房子折成人民币也要两万一平方)。

有时我想,他老爸还有农庄,等他老得实在不能劳作了肯定会把庄园卖掉,分一笔钱给肯特。但我又想,照肯特的脾气是不会接受老爹的赠予的,加拿大人的倔劲我是领教过的。

犹太店主的经营之道

我在多伦多找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做外汇交易。起先赚了不少钱,后来输得没了方向。于是停下来休整思考。有一天去买油漆,正好看到油漆店招工的牌子。于是我进去说曾经做过油漆工(事实上我在钢厂当过五年钳工,的确刷过油漆)。老板是个犹太老头,他问我为什么古埃及文是从右到左写,拉丁文是从左到右写,古汉语是从上朝下写。我说这是因为书写工具决定的。古埃及是勒石为文,英文是用鹅毛蘸墨水,古汉语是刻在竹简上。如此这般,考试通过。我于是到油漆店打工,用体力劳动来缓解焦虑和困惑。我干得比他们曾雇佣过的所有工人都强,因为我是”劳动惩罚论”的实践者,有一天我一人搬了200桶80磅的漆桶。老板叫西蒙,西蒙有两个儿子,大儿子是著名律师,小儿子就是这家店的经理叫盖瑞。西蒙会许多种语言,二战时逃到加拿大的。他可以跟任何一个社区的买主流利地交流(除了汉语,所以他要雇我)。我见过他用西班牙语、德语、希伯来语、俄语,甚至南斯拉夫语和客户交流。他们父子不和。儿子盖瑞认为老子看得起哥哥,看不起他。年轻时盖瑞想当歌星,当了好几回不成只能回到漆店子承父业。他给我几盘录音带和光碟叫我到中国去推广,我应付了一下。儿子会电脑配色,老子靠眼光配色,各有所长。但你不得不承认老子的为人。最初我是在家吃了早餐到店,总有些紧赶慢赶。店是七点开的,因为那些小老板必须在工人上班前把油漆买好,工人一来就可以开工。见我迟到了几次,西蒙就说以后你就到店里来吃饭。我还以为把早餐带来吃呢,结果他把热乎乎的牛奶和香喷喷的焙狗(一种”面圈饼”)递到我手上。我说,焙狗的钱从我工资里扣。老头眼一瞪,说,”我只卖油漆不卖焙狗”。盖瑞对我也好,有几次我把油漆调错,客户来退,店里要损失好几百,盖瑞总是承担下来。但他们父子吵起来真吓人。主要是儿子不好,他发起脾气来像个疯子,老汉有时吓得半死。有次西蒙对我说,我真怕他杀了我。每当他们吵架时我总站在中间,但我是偏向老子的。我对盖瑞说,我爱自己的父亲爱都爱不过来,你怎么能这样对你父亲!说到激动处我也跟他们一起流泪,其实我是在想远在万里的老爸了。

西蒙和客户做生意真匪夷所思。那是一个西班牙裔的客户要买一把好刷子。西蒙从老花镜下看过来,试探地问:”三块五行不行?”那客户说:”不行,五块。”我还以为听错了。”五块太多了”。”就五块。”说完那人放下一张五块纸币就走了。我问西蒙怎么回事,他说你慢慢会知道的。

后来我发现来店里买东西的客户几乎把店当成了俱乐部会所。他们会到楼上去自己煮一杯咖啡;会和西蒙唠上一个下午的家常;遇到难事会请西蒙给他出出主意。油漆店已经被不断扩大的唐人街包围了,我甚至能听到隔壁邻居洗麻将牌的喧闹。老西蒙其实已经赚够了钱,在郊区有很大的别墅,他可以像其他犹太人一样搬出唐人街。但他舍不得离开他的客户,或者说他对衣食父母有一种责任使他欲罢不能。一个中国顾客告诉我,油漆店的货品明显比超市要贵很多,他买完油漆顺手在货架上拿了一把手工刀,我想喊住他,但西蒙说算了。

犹太人是非常精明的,但犹太人又是非常聪明的。我们过去看不起犹太人,尤其是从文学作品得到的印象仿佛犹太人个个是吸血鬼。其实我发现犹太人至少比我们中国人守信重诺大气。他们的经营之道真有值得我们学学的地方。

两个月后我要走了,老西蒙说我不是留得住的人,并叫我推荐一个中国人来。我推荐我的朋友来,他正好失业在家。但他干了没几天就不干了,不知什么原因。至今我仍很想念西蒙,希望他能多活几年。希望盖瑞能实现歌星的梦想。每当路过油漆店时我总有近乡心怯的感觉。但我发现店的外装修比以前好多了,看来他们还是在赚钱。

经历不凡的流浪汉

离开了油漆店,我回国在留学生园区建立了一家咨询公司。于是在大洋两岸来回折腾了几年。通常夏天我总在加拿大,因为我怕上海的蚊子。有一年夏天在我家后面的公园里认识了杰克。杰克是”Homeless”(流浪汉),但他与众不同。他不沾烟,不沾毒。有几次他被请到警察局,但都顺顺当当地出来了。为什么他要流落街头呢?据他说是为了抗议政府的迫害。他家原来是蒙特列尔的巨商,也是德裔。二战时因卖化工产品给纳粹,后被政府没收了财产。即使这样,他的日子绝对比新移民要好过。因为它从魁北克省和安大略省都能领到救济金,加起来有近两千加元。但他还老说自己受迫害。我最早认识他时给过他一根中华烟,他边抽边说这是他抽过的最好的烟。后来我们谈起了中国,他竟然说得头头是道。原来他每星期住一天宾馆,在宾馆主要是洗澡和看电视新闻。其余时间就是幕天席地。他长得有点像恩格斯。有次在路上被一个画家看中,一定要为他画像,并给他开出一小时60元的工资。两个小时他赚了120加元。这个工资水平比医生还高。但他在不到一刻钟内花完了。他先买了架收音机,买了足够的电池,再买了双鞋。事后他对我说全部是中国产的,说没想到中国的东西那么好。我说你省点用,晴天得防雨天。他说不知道明天是不是还活着,管它晴天雨天的。他的知识和经历是惊人的,比如他能准确地说出来哪年是干是涝,因为他睡在大自然的怀抱里,能感觉到大自然的脉搏。那年冬天他说翌夏雨水多,果然第二年夏季大雨不断。他还在夜里被熊”吻过”,差点命丧黄泉。我自以为会理财,曾向他建议买间公寓,结束流浪的生活。他说喜欢在荒天野地过自由自在的日子,吃光用光管他明天怎样。我想这可能是过去家族的特殊经历使他看到了人生无常所致。后来我们俩合了个影。等我冲好照片给他时他却不在那公园了。我曾把所有公园找遍了都不见他的踪影。他的影子总在我脑海里转,他对财富的看法也使我更倾向做短线交易了——我也因此成了短线交易的”大师”级人物。

(来源:上海证券报,作者:徐程)